四十寒暑不計秋.JPG (3092 bytes) PE01805A.gif (1199 bytes) 本校退休教師 楊梓濱

宜蘭國中已屆不惑之年,老朽有幸陪她走過二十六年六個月,算來也可說是情深意長。不過,很不應該的是我中途逃跑了。

「打姑姑的手心」

民國五十三年,我年廿四,託了幾層關係,才謀得本校教職,校長問我能教什麼?我說除了音樂、體育之外,大概都可以教,簡直狂妄之至。教務處果然不含糊,也給我來了一記下馬威,課程表拿到手裡,才知道好厲害,排的是初三國文、初一國文、初二歷史、初一生理衛生。然而,我也沒被嚇倒,不是一路教過來了嗎?只是,很不好意思,我打了姑姑的手心。

這件事說來話長,因為我是長房的長孫,我姑姑是四房的么女,因此之故,輩份是她高,年齡是我大,所以她當了我的學生;我想嚴師出高徒,是天經地義的。我們那個時代,還不著興愛的教育,在我的規定之下,不會背書的,就要吃一道竹筍絲炒燒餅,打得手心發熱。不幸的是,姑姑違背軍令,也在挨打的行列,我心中暗暗叫苦,為了保住威嚴,只得將教鞭藤?高高舉起,輕輕拍下,真的揮淚打姑姑。但是,從此以後,在那一班上課,我就戒了,不敢再打,樂得那些小鬼頭高喊姑姑萬歲!

「學柔道以自保」

翌年,管理組長出缺,許校長說:「你來」,來就來嘛,怕什麼!老實說,那個時候,要不是同事之間那份真情熱忱的相助,憑我這塊料子,還真混不下去哩!當時當我幫兇的有李志燊林鴻枝許國治彭維岡老師,簡直就是五個管理組長。最妙的是許國治老師還陪我去學柔道,地點就在現在的志清堂,以前是市公所的禮堂,晚上練習,過路的人都可以自由參觀,故而楊某人與許某人學柔道的消息傳遍校園,多少對學生已威嚇之效,加上某日中午三年級一個不怕死的在操場上晃,叫他到跟前來,冷不防一記過肩摔,簡單地把它擺平了,從此安穩地幹完一年管理組長,祭出破獲追魂幫與鐵魂幫的打架事件,七兄弟幫的勒索事件,成績相當輝煌。

「初生之犢不怕虎」

我來到宜蘭國中、官運還不錯,第三年總務主任又出缺了,校長又找我去,要我接那個缺,我真的有點害怕,找了許多理由,許校長硬是把我當寶貝看,非接不可;我坐在他的面前,看他下條子,竟然全身發抖,校長抬頭看見了,說:「你怕什麼?初生之犢不怕虎,我教你怎麼幹,你就怎麼幹。」此後六年的時間,早上七點半一定要到校長室上早課,聽完指示後開始上班,過著不休假的日子。這其中有二件事要提一下,一是波蜜拉颱風來襲,適逢中秋節,校長照例不准我回家,要守著宜蘭國中的家當,幸好管理組長簡肇勳也被留下,那天我們躲在唯一的平房(那時後好像用來當福利社)中過夜。
風雨交加中,校長打電話過來問晚飯吃了沒有?哪有呢?!飯館都打烊了。慈悲的許校長說:「趁早,這理還有一盒月餅拿去吃吧?」好感人哦!穿上雨衣,頂看強風,涉水到校長宿舍捧回那盒月餅,點著搖搖晃晃的臘燭,和著白開水裹腹,狂風驟雨的黑夜,組長、主任就這麼促膝長談了。
雞鳴天曉,颱風遠去,開門巡視校園一圈,但見斷樹碎瓦,車棚倒塌,真個是滿目淒涼;回過頭來,要幹活了,總該吃個早餐嘛,昨晚還剩幾個月餅呀!打開盒蓋一看,我的媽呀!全都長毛咧,綠綠的,不約而同,我跟老簡馬上肚子痛,立刻衝到茅房,劈哩叭啦去啦!
還有一件是我挨告了,監察委員專程來宜蘭,要我到太平洋旅社某監委下榻的房間接受調查。雖然沒有走暗路,但是這突如其來的查辦,倒叫我膽顫心驚。柏台老爺開口就問;「就算你一個月用一隻國旗一年也用不上二十隻呀!怎麼你一下子報銷二十隻國旗,這怎麼說呢?」 想了半天,我說:「不是二十隻,是五十隻。」他老人家一聽,注意我的眼神,眼睛瞪得好大。我據實以告,因為那年參加雙十國慶遊行,不但五十面國旗,還有五十面蔣公肖像,都是整批購買,分批付款的。還好那位柏台老爺看過帳冊後,立刻把我飾回,我當然一溜煙抱頭鼠竄,趕快向校長報告「沒事了」。
談到這裡,倒有幾件事不能不提,否則後代子孫就無從查考了。本校原為頭城中學宜蘭分校,首任校長是許汝驤羨門公。當時地方仕紳劉阿哥等人在現址覓得校地,經市長陳阿呆出面協調,取得土地使用權,先行興建校室,民國四十五、六年間,宜蘭市還相當窮困,市所溝地款付不出來,地主到市長室揪住陳阿呆市長的胸襟不放,差點讓老市長氣死了。還好劉阿哥有擔當。集資把錢付了,才得解圍。
本來校地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是一塊茭白筍田,泥濘不堪,幸好拜歐伯颱風之賜,宜蘭市的瓦礫全用來填這塊茭白筍田,本校才能奠基。不相信的話,請同學在現在的活動中心四周去挖挖看,一定可以證明地下三尺之深全是瓦礫,四十年來,我們就在瓦礫堆中長大的。

「先天不足後天失調」

宜蘭縣注重人文教育,其來有自,但是沒有錢,總是難為巧婦的。民國五十五年我接總務主任的時候,一間教室的建造費才三萬伍仟元,然後到五萬,到五十八年時,興建現在南側臨宜興路這棟大樓時,每間造價八萬,樓上樓下十六間教室,縣府只給教室工程款,不給樓梯錢。校長沒辦法,只得請建築師設計教室時,從十六間教室工程款中分攤樓梯款,這樣的辛酸苦楚,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
過去的讓它過去吧!但是要感謝的人,也不能忘記。校門進來以東的三分之二校地,是在五十七年向學生家長郭麗生先生購買的,有二千三百多坪的樣子,每坪一百廿六元,分三年六個學期付款,可以說前無先例,後無來者,地主還得繳土地增值稅,每次看他來領個幾十萬元,遙著頭無奈地晃回去,同情與敬佩不知從何說起?
但是,我要告訴大家,這筆購地款,縣政府沒有給我們分文。錢從那裡來呢?完全從同學的課業費中勻支,為了買校地,我們得緊縮開支,挖東牆補西牆,因此寅吃卯糧,弄得元氣大傷,幾年建設停擺、毫無建樹。不過,當時謠傳我每坪得到一百廿元的好處,到現在我還沒有辯白過。

「地靈人傑才俊輩出」

這四十年來,我們孕育了無以數計的青年才俊,恕老朽糊塗,不能一一唱名,但就熟知常有來往的,就有國大代表黃玲娜、省議員劉守成、縣議員江碧華潘仁修醫師、林保三醫師 ‥‥‥‥ 等等出類拔粹的,其他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精英,就請你們原諒,我實在孤陋寡聞。
從務處出去的蔣錫勳老師擔任復興國中的前身本校的第一分校籌備主任,後來踴身為校長,現任職羅東國中,是本校教師第一位出任校長的。第二分校即現在中華國中籌備主任李興民老師,現已退休、含飴而未弄孫,算是運氣較差的。其他諸如張齡材許靜雄鄭金和陳金祐凌昌武等老師,過去我們都稱兄道弟,現在見面,不得不稱呼他們一聲校長,值得安慰的是他們都還叫我「阿濱啊」,好像沒有心
理障礙,感情基礎算是相當穩固。

「我把你當文堯看待」

可稱得上宜蘭國中之父的首任校長許汝驤先生,不但德高望重,而且仁慈有加。我跟他非親非故,但是視我如己出。
有一年校務會議,我跟某公在會議上起衝突,我狠狠地罵他一頓,會場氣氛十分火爆,羨門公氣得臉色都漲黑了,也把我罵了一頓。我的死忠兼換帖的蹇英老師和陳碧雲老師迫不急待地替我解圍,她們怕老校長氣出毛病,萬一腦充血怎麼辦?連說「校長,他不是罵你啦!「唉呀!這不是幫倒忙嗎?不是罵校長,當然另有所罵的人嘛,那裡知道許校長是護著我,在轉移目標唉。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那位老兄立刻上簽呈,要召開人評會。許校長更高明,立刻叫人暗地裡告訴各處室主任,暫時迴避,提早下班,他則把簽呈往抽屜一丟,拂袖而去。回家之後,立刻電召本人到他宿舍說話,很仁慈祥和的問我為什麼要那樣衝動,待我把新仇舊恨稟明之後,他老人家說「是,是有這麼一回事。」他說:「我一直把你當文堯(校長的么兒)看待,他們說不是罵我,那不是越描越黑嗎?」老人家笑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老師,也是同事林逢吉老師卻私自代表跑去向人家道歉。這種事,在現在的人際關係中,恐怕不容易再去找人了吧。

「四代同堂友情深厚」

前面提到我的老師林逢吉為我的事,他去向人家道歉,還有一位老師楊奐薑]在這裡成了同事,他非常謙虛好客,對弟子更是愛護得無微不至,所以常常是有酒肉學生饌,可惜他早走了一步。訓育組長陳文章我教過,我打過,我們又成了同事,我還在學校時候,我的女兒是他的學生,他沒有報那一巴掌之仇,因此算起來,四代同堂,一點兒都不假,而且友情深厚。

「差一點栽在益智班」

民國六十六年,本校開辦益智班,找不到老師願意任教,我和陳麗蘭老師傻乎乎地去應徵,到彰化教育學院特教班研習兩個暑假,確實頗有斬獲。返校後一股熱忱結結實實地賣命幹了第一年,以親身體驗及觀察,洋洋灑灑寫了四萬多字的實驗報告,請教務主任轉呈校長,請求付梓,大概是寫得不夠好,竟然在沒有經費的理由之下被退回,為了不使冰涼的心冷下去,我們把那四萬多字火葬了,從此就當起和尚做撞鐘的
工作,不太賣命了。想不到一呆就是十三年半。
到了七十七年初夏,有一位女生上午在樓梯口跌倒了,足裸受傷。因為同學們都沒有人向我報告,我也不知道有這件事,由於那位同學平常很少說話,下課的時候要告訴她上廁所她才會去,否則可以一個上午坐在座位上不走動的。倒霉的事終於發生了,下午下課前,她的媽媽照例來接孩子,一看足裸腫得跟麵龜一樣,立刻對我興師問罪,怪我沒有將她女兒送醫,任我百般解釋,她都認為我怠忽職責,忿忿而去。
第二天一早,校長找我到辦公室,說學生家長的弟弟在教育廳服務,對我的不盡責,要提出告訴,要校長寫報告。我只告訴校長:「沒有關係,要告讓她告去,我擔心的是如果我關心過度,照顧得無微不至,拿藥替她擦傷口,那被「咬住」才可怕哩!」
從此,我一心求去,不願再以菩薩心腸去照顧他們了,所以我選擇退休一途。還好。到了七十九年四月,在臨退之前,獲教育聽甄選,去了一趟紐澳考察,算是臨去秋波,值回票價。

「古董存貨不多,返校幾同陌客」

四十個年頭過去了,從創校迄今,仍堅守崗位的陳年古董,大概非周公舍行老師莫屬了,其次應是李秀華游米惠兩位小姐。至於校長雖是早期精英,但因中途另有高就,現在回鍋,應算新貨。次生代如陳碧雲李海霞夏先樹陳漢標等師,都與老朽伯仲間。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老朽偶而返校瞻仰憑弔,頗覺相識有幾人?一種陌生感油然而生。
【師生園地】